麻子走到小林身边,问:“今天怎么样?吃东西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小林声音不高,“阿姨炖了汤,护士刚才也来量过体温,都正常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,余光又扫了杨鸣一下。
小林当然不会真的相信杨鸣只是麻子的朋友。麻子身边不是没有朋友,她见过几个,有做换汇的,有开旅行社的,也有本地华商。那些人来见麻子,身上都有一种想靠近麻子的热乎劲,说话先笑,递烟先伸手,眼睛会看麻子的脸色。
杨鸣没有。
杨鸣进屋以后没有刻意打量她,也没有刻意避开她。他站在那里,态度很平,像是来看一件已经听过的事,亲眼确认一下而已。麻子在他面前也不是平时那个能压住场的人,介绍得很简单,甚至有点谨慎。
小林心里已经有了判断。
这个杨总,恐怕才是麻子背后真正说得上话的人。
可她没有表现出来。
聪明女人最怕自作聪明,尤其是在自己还没弄清楚局面的时候。她现在刚生完孩子,住着麻子安排的月子中心,用着麻子的钱,房子也在麻子给的名下。她可以猜,可以记,但不能问。问得太早,就等于告诉对方,她已经看出了不该看的东西。
杨鸣看了她一会儿,问:“身体恢复得怎么样?”
小林忙道:“挺好的,医生说再养一阵就行。”
“这里住得习惯吗?”
“挺习惯的,阿姨和护士都很好。”小林笑了笑,“就是有时候有点闷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稳。
她没有抱怨,也没有撒娇,只留了一点正常女人坐月子的情绪。麻子听见,立刻说:“闷就让她们陪你说说话,想吃什么让人去买。”
小林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杨鸣没有再问。
他看得出来,小林比麻子说的还要聪明一点。漂亮女人在外面讨生活,如果只会漂亮,早就被人吃干抹净了。她能在泰国几年把自己照顾好,能靠导游这行接触各种各样的人,还能把麻子这种男人留在身边,不可能是一个只会哭闹的女人。
麻烦也就在这里。
笨女人好安排,给钱,给房,给一条路,她未必看得出路后面是什么。聪明女人会看,会猜,会在每一句话里找不对劲的地方。小林现在不知道自己要被送走,更不知道孩子最后不会跟着她。她越不知道,眼前越平静。等她知道的时候,这份平静还能不能留住,就不是麻子说了算了。
屋里坐了一会儿,麻子问:“孩子呢?”
小林说:“阿姨刚抱去喂奶了,在那边。”
麻子看向杨鸣。
杨鸣点了一下头。
小林也跟着看过去,笑得很懂事:“你们去看看吧,他今天挺乖的。”
麻子嗯了一声,又叮嘱她休息,才带着杨鸣出了房间。
月嫂那边在走廊尽头,有单独的护理室。玻璃门里面灯光更柔,几个婴儿床分开放着,每个床边都贴着编号和简单资料。一个中年华人月嫂看见麻子,立刻把其中一个孩子抱了过来,动作熟练,脸上带着讨好的笑。
孩子很小,包在浅蓝色的小毯子里,脸皱皱的,眼睛闭着,嘴巴偶尔动一下,像是在梦里找奶。
麻子伸手接过去的时候,整个人都变了。
他抱得很小心,两只手臂僵在那里,又怕勒着孩子,又怕托不住。月嫂在旁边教他怎么托后颈,怎么让孩子靠在臂弯里,他听得非常认真,连头都不敢乱点。
杨鸣站在旁边看着。
麻子低头逗孩子,声音压得很轻:“儿子,睡着了?”
孩子当然听不懂,只是把嘴巴动了动。
就这一下,麻子脸上竟然露出了笑。
那种笑在他脸上很少见。麻子平时也笑,谈生意会笑,哄人会笑,喝酒喝到兴头上也会笑,但那些笑都有用处。现在这个笑没用处,也不图什么,只是因为怀里这个小东西动了一下。
杨鸣看着那个孩子,也有些出神,像是被勾起了一些旧回忆。
他没有往下说,也没有让自己在那一刻停太久。
这些年杨鸣带着兄弟们从国内出来,走到韩国,走到泰国,走到缅甸,再走到森莫港,表面看是为了钱,为了地盘,为了重新有一块自己说了算的地方。可钱和地盘到最后总要落到人身上。老五的老婆孩子在韩国,有房子,有身份,有人照看,老五想过去就能过去,想回国也能找路回去。蔡锋在仁川有了自己的位置,刘志学在海防能开公司……
这才是出海的另一层意思。
他们不是只从国内逃出来,也不是只换一块地方继续打打杀杀。人总要有个落脚的地方,兄弟们替他卖命,替他挡刀,替他背那些不能摆到台面上的事,最后不能只换来一笔钱。钱花完了就没了,地盘如果立住,家人就能住下,孩子就能长大,女人不用天天担惊受怕,男人也不用每次出门都想着回不回得来。
森莫港要扩,船要跑,医院要建,港口规矩要立起来,听上去都是生意,往深处说,都是在给这些人找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。
如今麻子也有了孩子。
这孩子来得不合时宜,带着麻子的私心和麻烦,甚至可能伤到唐雪。可孩子本身没有错。他只是躺在那里,手指细得像一截嫩芽,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大人的账再脏,也不能算到他头上。
麻子抱了很久,舍不得还给月嫂。
月嫂在旁边笑:“先生抱得不错,小宝宝喜欢爸爸抱。”
麻子听见“爸爸”两个字,眼眶明显红了一下。
他把脸别开,像是怕杨鸣看见。
杨鸣看见了,也当没看见。
过了一会儿,杨鸣说:“差不多了。”
麻子这才把孩子交回去。交出去的时候,他的手还在孩子小毯子上停了一下,像是再晚一秒,也能多占一点。
两人从护理室出来,又回小林房间打了个招呼。
小林看见麻子的表情,就知道他刚才抱过孩子。她笑了一下,眼睛里也有些柔和,可她很快又看了杨鸣一眼。杨鸣没有多说,只说让她好好休息,月子中心这边有什么需要,可以直接跟麻子说。
小林点头:“谢谢杨总。”
她把话说得很客气,客气得恰到好处。
离开月子中心时,麻子回头看了好几次。
车子开出院门,上了主路,外面的热气隔着车窗扑过来。司机在前面开车,车里很安静。
麻子坐在杨鸣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
杨鸣看着窗外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你准备一下,去一趟伦敦。”
麻子转头看他。
杨鸣说:“唐雪那边现在需要人帮忙。花姐这条线要动了,她一个人,容易顾不过来。”
麻子脸上的神色一下收住。
孩子刚抱过,手上好像还留着那点重量,现在杨鸣一句话,又把他拉回了伦敦。
“我什么时候走?”麻子问。
“越快越好。”杨鸣说,“这边不用你管了。”
麻子沉默了一下:“小林和孩子……”
杨鸣没有看他:“我会处理。”
麻子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点了点头。
车子继续往前开,月子中心很快被甩在后面。
麻子没有再回头。